• 当前位置
  • 首页
  • 另类小说
  • 最新排行

    边做边爱长篇全

    发布时间:2021-11-25 00:08:35   

    作者:mtxy

    第一章 来南昌找我睡觉的女生

    文 / 秦惑

    引言

    我的左手是欲望,我的右手是爱情。

    我的左手是梦幻,我的右手是现实。

    从那天起,我恋上我左手;从那天起,我讨厌我右手。

    我一个人呆在KTV包厢里,将音量调到最大,跪在冰冷的地板砖上,双眼漠漠地盯着电视屏幕,张国荣的《左右手》。

    震耳欲聋,振聋发聩。

    我开始唱了,声嘶力竭;我开始舞了,筋疲力盡;我开始哭了,欲哭无泪;我开始笑了,眼泪从脸颊滑落,泪如泉涌。

    头晕目眩,汗流浃背,欲罢不能。

    天黑了,我走出包厢,一个人愣在北京东路。寒风吹彻,不知何去何从。我看见一片鸡毛飞走了,它的名字叫陈仓。

    从学校侧门出来,有一条水泥公路。很少有车,人比车更少,那路仿佛只爲自己而蔓延。公路两边是成荫的绿树,知名和不知名的都长在那里,沒有目的。旁边的旁边僵卧着两道铁轨,锈迹斑斑,偶尔有几只嬉戏的鸟儿,扑闪扑闪地飞飞停停,不会再有火车轰鸣而过了。

    沿着幽静的公路一直走,你会遇见一个标号爲007的消防栓,它蹲在路边的草丛里,得过且过。你若往下再走一段路,那里有座炼油厂,愣在夕阳下,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。

    我和柳小绺也曾走过这条路,似乎还牵着手。我们看见007的时候,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,很多人眼中的英雄,或者说偶像,也可能只是一个消防栓。我说,那炼油厂怕火,盡管它早已老气横秋了。像我这样血气方刚、年轻气盛的,呵呵,总是苦心经营着让自己活得火一点,结果都是难堪得要死。

    你是在说你那书的事情吧。柳小绺苦笑着问。

    沒有了,都沒这心情去理会了。我故意装着毫不在乎的样子。

    我确实在想着我那混蛋书的事情,我将书稿交给出版商。他答应我在五月中旬签约,到了五月三十二日,依旧沒消息。随后我打电话去问,他还掐断了两下才开金口与我说话。小仓,唉,那个,本来给你寄出合同来了的。前天给老板看了一下,他觉得首印两万册不保险,所以,给掐住了。那时我愣在了一边,但无可奈何,捂住话筒骂了一句,妈的,耍我。转而却低声而有礼貌地说着,嗯,沒事儿,那得推延到什麽时候呢

    他有些不耐烦,但竭力地在掩饰着,或者说想竭力地维持着自己还是文化人的形象。小仓,別急,目前我也沒底了,老板弄得我难堪,我也沒办法。

    我明白,理解,沒关系的。出版公司嘛,办事效率至少比出版社快一点了。我苦笑着,我给他稿子似乎有两个月了。

    嗯,那,要不,先这样了。他笑,勉强地笑着。

    好的,那,再见……慢,我只希望快点签约,別的都不想管了。我还是亮出底牌了。我不想说太多无能爲力的台词,比如书名,比如封面,比如版税,我提交稿子那天,便开始忍受着这种无休止的强奸。他们硬是要将一本散文味道极浓的自传体小说,扯上一个垃圾彻底的性暗示书名,说那样好卖。

    小仓,莫急莫急,耐心等来玫瑰花。挂断了。

    我叫陈仓,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的陈仓。

    生于南方某村庄,沒理想沒目标地活着。偶尔写点文字,偶尔找个姑娘治疗一下性生活不能自理的顽疾,至今未能根治。

    有个比较固定的女朋友,她叫李佳,居于并不遥远的福州。我觉得她比较爱我,从她对中国电信事业的支持热度可以看得出。我想我也是在乎她的,从我至今未和她做爱可以看得出。她在爲了高考而奋斗,我在爲了退学而努力。偶尔的偶尔,我会问自己,我骨子里头的现实,怎麽能忍受她先天性的优越感。

    沒有答案,我只是清楚地知道她爱我,如此而已。她的爱对我来说,是一种负担,因此我愧疚,如我对我父亲那般。我是知道的,退学了,很多东西都将失去,也包括亲情和友情,爱情就更不用说了。

    老公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麽。李佳经常在电话里这样问。她问多了,我便觉得她和我一样,也是对我们的未来不确定。

    嗯,会的,乖乖,我要睡觉了。我听到她叫“老公”俩字会有瞬间的不适应,盡管我们相识已经一年多了,而她也如此叫过我无数次。我说话的声音很好听,这基本是公认的,每个给我打过电话的女生都那样认爲。于是她一副不满足的样子应着:哦,公公,那你休息好哦。

    会的,婆婆,你也去休息吧。我挂断了。我并不想睡觉,我的QQ里闪动着凭儿的头像,娓娓也给我留言了。张国荣的《左右手》,一遍接一遍地响着,又是一个无心睡眠的夜晚。

    补充材料:我目前在南昌某混账大学混账,苟且大三,即将退学。有两个拜把子兄弟加朋友,老魏和汪汪,那是后话。还有两个交往六年的朋友兼职高中同学,萧晓明和谢刘斌。

    柳小绺是我的网友,也是从郑州某大学过来和我睡觉的姑娘。不是凭儿,也不是娓娓,柳小绺只是柳小绺。如果一定要给她加点什麽,那似乎只好这样说了:她是我知道的,将我那混蛋长篇小说读完了的人,接连熬了两个通宵。

    2004年5月27日,凌晨三点。我们的QQ都挂在缐上,我是习惯性地懒得理人,聊天不是我的习惯。她说话了,我想去看看你。

    不要。我用右手食指点出两个字,外加一个句号,发给她了。

    我自己出钱。她说得很直白,单刀直入。

    不是钱的问题。我笑,确实不是钱的问题。虽然我沒钱,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做习惯了,也无所谓了。老魏说,面子是很值钱的,沒米也得打三下空斗,男人怎麽能在女人面前说沒钱呢,那多丢面子。当然了,在柳小绺面前并非爲了面子,而是我目前确实不会极端贫穷,在金钱上。

    那是什麽问题。

    若是见面了,我会想着和你做爱的。

    那就做了。

    第二天,柳小绺爬上了1539次列车,经过约莫13个小时。火车晚点了半小时,夜晚11点左右,我在南昌火车站出站口,亲眼见到了这个喜欢穿黑色T恤的女生。饿了吧。我浅笑着,这是我的开场白。

    嗯。她点了点头,微笑。

    第二章

    晃晃悠悠买避孕药

    五柳小绺出现在出站口之前,我沒想过她真的要来南昌,而且是来找我。但我还是去接她了,而且将应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。我自己有些钱,再向同学借了两百,作爲周转资金。再找将来时的拜把子大哥老魏帮忙,在火车站旁边的天佑路上找了间房子。住旅馆是很花钱的,而且花得冤枉。

    那房子是老魏他朋友老刘的,我和老刘有些交往,但不很深。老魏说我有个同学从郑州过来看我,要住几天,老刘立马便给予了方便。当我拿到钥匙的那个瞬间,我忽然觉得,老魏的朋友都是值得去交往的人。而我和老刘也便是那样开始真正熟悉起来的,他和汪汪是老乡加朋友的那种关系。他们在学校合开了一家书吧,取名叫一路有你书吧。

    我似乎应该提前交代一点更需要交代的事情。老魏、汪汪和我拜把子的事情还沒有发生,我与汪汪之间的关系和老刘差不多。我在这所混账的大学里,混账了三年,真正可以称得上朋友的,只有老魏一个人。我是说在柳小绺出现之前,而此后或多或少有些改变,至少我觉得汪汪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,而老刘也是个不坏的人。顺便说一句,他们三个之间,流转着一个名叫小荷的女生。我也认识小荷,据老魏说,她曾经是我的崇拜者。在见到我之前,她总是在心底仰视我,后来在书吧见到我了,一脸的不屑。

    我穿拖鞋,头发凌乱不堪,衣服沒有一件是名牌,裤子还有点髒。老魏自以爲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,乐呵呵地介绍着:这个陈仓,笔名秦惑,我们学校最牛逼的写手。嗯,那个,小荷,不是萧何,呵呵,刚念大一,写东西也写得不错了。我点了点头,浅笑了一下,沒说话。我习惯低着头,不管是说话还是走路。

    秦惑久仰久仰。她说了六个字,先是有些不确定,接着是失望后的不屑。我能很好地把握她的心理,并非对她有成见,我是在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里读到答案的。所以,我和小荷之间永远都会有距离感,不管有多熟悉。世间陌生的两个人,很可能也会和我们一样,这也注定他们永远不会成爲朋友。她在场的时候,我很少说话,盡管,即便她不在场我也话不多。

    六老刘和老魏先带我熟悉了一下天佑路的环境,主要的还是告诉我怎麽从火车站将那姑娘带到床上,不要迷路了。老刘热心到差点帮我划出立体军事分析图的地步了,我说我的脚是白痴,可嘴巴和大脑却有足够的聪明。

    行行行,那,对了,可不能让人家姑娘中标了。我忽然觉得老刘在那方面是个老手,什麽都懂。老魏则站在一边,不时地摇头。他能理解我如此混蛋,但绝对不会和我一样混蛋,这也许是爲什麽我们能成爲朋友。天底下能成爲朋友的人,一般都是那样的,彼此太像了不好,像到能彼此理解就恰到好处了。

    那些东西都买了沒老刘接着问。

    沒。我低着头,浅笑。

    那买去了。

    不好意思。

    以前沒买过去,那有什麽。

    要不,你,你帮我买

    你小子。老刘摇着头,也是浅笑。那你以前用什麽

    以前凭运气。

    混蛋,我可已经死过一个儿子了。老刘说那话的时候,表情有些异样,但终究还是异样不到哪里去。老魏在一边苦笑,不语,而我也忽地沈默了一阵。随即我们三个异口同声:真他妈的混蛋。

    夜色微浓,街灯朦胧。老刘借着夜色走进了那间药店,原本要帮我买避孕药的,说裹着那“气球”很难受,可结果还是买了一打“气球”。

    第三章 我有过一个35岁的女人做爱

    七我见到柳小绺的第一感觉,沒什麽特別,除了觉得她长得漂亮之外。在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还是想到了李佳,我觉得自己那样做有些过分。盡管我已经不止一次如此背叛她了,在此之前,我和其他的姑娘也干过。大部分都不记得了,除了蓝姐。蓝姐的特別之处在于,她是目前和我做过的年纪最大的女人,她比我年长12岁。现居于深圳,从事会计工作,已婚。

    蓝姐是我在一个虚拟社区里边认识的,也和那部混蛋的长篇小说有关。她说我写得很虚僞,至少主角和很多女孩睡觉都不过是解决性需求,可我硬是扯上一些伤感的借口。我觉得蓝姐说得也不无道理,但终归不是真理,而我却喜欢那种站在一般人观点之外的观点。所以,蓝姐会出现在我的QQ里边,而且不会被我撩在一边懒得理会。

    我们聊天,聊很多。后来她给了我她的手机号码,偶尔还打电话给我,我也给她打。我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分给她打电话,那时候,她基本上是在逛街。接到我电话便开始撒娇,我不知道一个年近35岁的女人,在一个刚过20岁的大学男生耳前撒娇是什麽感觉。但我喜欢那种感觉,我觉得我像个男人,有一种将人征服后的胜利的愉悦感。这种愉悦感让我们的关系越来越暧昧,暧昧到通过腾讯影音播放软件一起观看A片,以及在QQ和电话里边互相挑逗。

    蓝姐是那种性经验很丰富的女人,每次和她聊天结束以后,我那地方都跃跃欲试。而蓝姐也说想我,想我那种年少的沖动和毫不节制的激情。这些都成了我们从虚拟的网络走到现实的床头的理由,不管做什麽,我们都需要理由,哪怕理由有些可笑。当我们找到了足够的理由那天,我们便赤身裸体地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床上。窗帘是浅绿色的,灯光是粉红色的,床单是纯白色的。

    八我微微地擡头看着窗外,斜阳西沈,空留高楼暮霭中。蓝姐扭过身子,将窗帘拉上了,她比我想象的要霸道很多。你不能老看着窗外,再说了,深圳也沒什麽好看的。她说那话,让我觉得好笑,毕竟和她年龄太不相符,那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说的。但她说得并不別扭。

    接着自然是我们做爱了。蓝姐的臀部比照片上的性感多了,皮肤也还算细嫩。手按在上边,若是闭上眼睛,像我这样想象力丰富的人,不可能沒感觉。乳房比我想象的差一点,乳头的顔色让我有些压抑,我喜欢那种白嫩里透着粉红的顔色,像蓝姐那样的女人不太可能了。但我还是逐一将它们含在嘴里,蓝姐让我轻轻地咬,我实在忍不住,笑了起来。你笑什麽,不许笑,蓝姐可是真的需要你了。蓝姐肯定是被我挑起欲望了,但我这不适时的一笑,显然让她有些尴尬。

    那继续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强忍着那笑。

    我很轻易地进入了蓝姐的身体。陈,陈,进去吧。蓝姐像电话里那样极富挑逗地说着,我便耐不住引诱了。那个时候,我会分不清楚,自己到底是喜欢蓝姐的身体,还是喜欢她极爲挑逗的声音。我偶尔侧头看着暖色的灯光,不明白自己爲什麽始终不泄。

    在那一天里,我似乎始终沒有因此泄过,直到腰际疲惫乏力才勉强休息。蓝姐多少有些失望,不知道是对我失望,还是对她自己。但她还是快乐的,我从她拼命扭动的下身能看出来。次日我飞回南昌,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。蓝姐给我买了飞机票,她说希望我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白云,那样能使我快乐一点。

    我坐在窗边,胡乱地翻阅着阿来的《尘埃落定》。腿间依旧残留着蓝姐的手指的感觉,而那部位,似乎还游离着她唇上的温度。随后我想到了李佳,那仿佛成了一种习惯,一种奇怪的习惯。

    九蓝姐有好长时间沒和我联系,先是她的手机丢了,再接着是单位要开始清理账目。总而言之,蓝姐像烟那样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,在这段时间里,我认识了凭儿和娓娓,再后来还认识了柳小绺。我沒有见过凭儿和娓娓,但都知道她们读完了我那混蛋小说,而且非常喜欢。

    有好几个夜里我想着蓝姐,开始手淫。随后我发现,蓝姐确实属于那种能让人一辈子惦记的女人。让我最爲惊奇的是,最先闪现在我眼前的,竟然是她那对不再有诱惑力的乳房。两颗让我感觉压抑的紫黑色的乳头,像极了两枚生锈的螺丝帽,別扭地拧在了上边。接着才是让我充满想象力的臀部。我咽了一口唾沫,翻身起床,打开电脑,凭儿的头像是我所希望的彩色。

    凭儿是蓝姐最直接的替身,也比我年长。居于北京,从事广告策划工作,未婚。而事实上,我并不觉得自己喜欢蓝姐,自初恋后的是是非非和非非是是之后,我觉得爱情是一样奢侈而且累赘的东西。我和李佳之间,纯粹是出于自己良心上的不安,我害怕那种愧疚的感觉。也许因此,不管我过得怎麽样,我都会对我父亲说,爸,我很好,你要多保重身体,钱的事情不用太担心了,我自己会想办法的。我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麽办法,我拼命给杂志写稿子。拿到稿费,总觉得自己不过是换一种形式的卖淫,如此而已。

    我要让自己快乐,即便只是身体上的快乐,可我并不快乐。凭儿透过视频看着我,好久沒说话,我也是沈默的。我漠漠地看着她刚给我发的照片,我喜欢她的眼睛,隐逸着完美的忧郁。可我却和她说,我喜欢她的胸部,可惜被衣服遮住了。她先是笑,似乎属于苦笑,然后她说,小仓,你让我心疼,你知道麽。我也笑,也似乎属于苦笑,凭姐,心疼是什麽味道。

    第四章 给我一对乳房

    十有个夜晚,凭儿沒有上缐,她去天津办事了。娓娓便是那个夜晚出现的,她和我一样,混在南昌这座既不繁荣也不想繁荣的城市,晃晃悠悠。她刚念大一,生活极端无聊和空虚。

    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,据说你很色

    不色,只是你若单独与我相处,不太可能不被我勾引而已。这似乎是我的回答,我沒想过我们某天真的会做爱,甚至见面。你应该知道的,同在一座城市的两个人,见了面,再发生一点彼此都想发生的事情,那日后也许会很麻烦。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,我只想说,娓娓也走进了我那晃荡的生活。

    我沒见她的照片,也沒见过她的人。而她似乎也沒见过我,除了文字和想象。那样似乎很公平,也似乎很美很有诱惑力。但真正很美很有诱惑力的,是那个叫柳小绺的女子。你要相信,在我那晃晃荡荡的生活里出现的女子,都是不一般的,但真正出衆的,能让你和我一样惦记着的,并不爲多。我的初恋是一个,换来的只有绵长的伤痛和寂寞,还有那部混蛋的长篇小说。

    往事的往事,不要再提。不管生活有多荒诞和晃荡,都要继续。不管何时何地,只要你发现自己还能挣扎着站起来,那你的一切都在继续。

    十一在老刘和老魏离开,到见着柳小绺的那段时间里,我在南昌火车站旁边的信天游网吧,面对辐射超强的破显示器,移动着极度失灵的鼠标,戴着只响一边的耳麦,听着张国荣的《左右手》,不知所措。我好久沒去看那篇混蛋的长篇小说了。写完之后,修改了两遍,那书商都沒要修订稿。

    我在联衆世界里打了两局升级拖拉机,凭着我牛逼的智商和运气,牛逼得一塌煳涂。但第二局将近结束的时候,显示器上忽然飞出几个不认识的汉语拼音,凭着我一塌煳涂的计算机知识,断定是死机了。重啓后开了QQ,跟凭儿瞎聊了几句,她说天津那事儿弄得一塌煳涂,心情也弄得一塌煳涂,现在很想和我说话。我默哀了30秒,沒和她说我将要见到柳小绺的事情。随后我想了想,我似乎压根就沒和她提起柳小绺那麽一个人,也如李佳。

    我沒说什麽,只是重复地听着那首歌,偶尔很是盲目地环顾着四周。凭儿已是我的网络情人。那个深夜,当她对着视频,一粒一粒地解着扣子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她是如此的可爱,可爱到让我觉得她只是个小女孩的地步。她说,小仓,我都让你看了,都让你看了。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好像这是她第一次那样疯狂,对着视频把衣服脱了个干净。在此之前,我也要求过她那样做,可时间不对,她说害怕她母亲和小保姆沒睡着。

    凭儿的乳房比我想象的精妙许多,但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顔色。我喜欢她修长而白皙的双腿,还有她舒展着双腿,在我面前手淫的感觉。小仓,姐姐受不了了。凭儿如此呻吟着、手足无措的时候,我呆在屏幕前,漠漠地看着,平静得像《尘埃落定》里的那个傻子。

    那夜我手淫的时候,想到的只有凭儿,包括她进入高潮时凄楚而落寞的眼神。我一泄而出,疲惫不堪,双瞳却强压不住眼泪。

    十二夜色有些迷离,周围的人越来越稀疏,一种清冷的感觉浮在广场的上空。我微微地擡起头,看着出站口上方的列车时刻表,1539次要晚点至11点。随后沿着水泥台阶走上广场来,举目四望,不知所措。我在想着,若是柳小绺沒出现,那我便回到信天游网吧,至少凭儿还在等着我。天亮后回去,找老魏出来使劲喝酒,告诉他女人都是不可信的,有机会上床千万別错过。

    老魏肯定还是重复着他一贯的表情,他理解我的胡言乱语,但永远不会将它们奉爲真理,更不会将它们贯彻到实际行动中。所以他是我的朋友,真实的朋友,所以,我们在一起喝酒总是很快乐的。

    他会跟我说他女朋友的事情,和我一样,活在幸福中,却始终沒有什麽感觉。大凡天下可以成爲朋友的人,似乎都有着相同的遭遇。但老魏不像我,他知道自己不爱她,却也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,伟大而愚蠢。老魏说着基本和我相同的台词,她对我实在太好了,不忍心加上愧疚,让我们在一起。

    夜晚11点7分,柳小绺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,穿着黑色的T恤,棕色牛仔裤,出现在出站口。我似乎在电话上跟她说,希望能穿裙子过来,那样做爱方便一些。她答应了,但临时改变了主意,她说初夏穿裙子最好配着凉鞋,但穿凉鞋赶火车很不方便。随后我们便说了前边提到的台词,再随后,我带着她沿着八一大道走了一段,竟然找到了天佑路。一路上我们似乎都沒怎麽说话,我们不是话很多人。我低着头,小心地走着,偶尔侧头看着上边的招牌。

    我在找两个字:金蝶。找到它们了,也便找了进入社区的路。等着別人去找到的东西都特容易被找到,“金蝶”也不例外。找到之后,我指了指那巷子说,从这里进去,拐个弯,看到“110报警”字样便到了。柳小绺微笑着,不语。她笑得很动人,动人到妩媚的地步,这是我在出站口沒发现的。

    先去附近的夜市里吃了点夜宵,我们都沒吃晚饭。吃完了,倒回来找那枚金蝶,那巷子已基本上沒什麽人,安静得可以听见夜风吹过的声音。我忽地停下了脚步,说,会不会很荒唐,从郑州疯狂到南昌,跑那麽远,只是爲了找我做爱。柳小绺仍是笑着,不语。她确实笑得很妩媚,嘴角一弯,皓齿若编贝。你若觉得荒唐,爲何却同意我来了。她小声地说着。

    我从不拒绝找我做爱的女生。我笑,似乎苦笑。

    第五章 浴室男女

    十三七楼是个什麽概念,悬在八楼和六楼间的那层。沒有电梯,偶尔有盏声控电灯,需要使劲跺脚。我若无其事地在前面走着,閑居五楼三年多了,已经习惯爬楼了。柳小绺跟在后边,有些吃力,但她自己似乎并未意识到那种吃力。

    热吧,这两天南昌忽然热了起来。我笑。

    还行,比郑州稍微暖一点。她也笑。

    要不先歇一会儿。我站在窗口,看了看外边,已经上到四楼了。

    不用了,先上去吧。她沒意识地伸手推了我一下,我便这样拉着她的手了。看了她一眼,沒有拒绝的意思,我便心安理得了。我说不清楚牵着她的手是什麽感觉,但确实不一样。

    爬上七楼,闷热的天气让我们浑身汗水。

    我掏出钥匙小心地开门,她站在身后等着。我推开门,让她先进去,她微微地笑了笑,走了进去,我却一直愣在门外。

    进来吧。她笑,小心地看着我。那个瞬间,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回家的感觉。但我随即将其抹去了,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。这是一个沒有家和爱情的年代,任何感觉都是错觉,任何希望都是奢望,任何坚持都是背叛。我轻轻地咬了一下牙,低着头走了进去,像个害羞的孩子见了陌生人。

    十四在南昌这种地方,我站在五楼都能看到很远,何况是七楼。

    我们的床倚靠着窗户,姑且说成是我们的床吧。事实上,既不是我的,也不是她的,更不会是我们的。若是坐在床上,能看到窗外很远的地方,远得夜灯迷离,沒有方向。

    柳小绺坐在床沿上,左手很自然地垂在膝盖上,右手揉着纸巾小心地擦拭着额前的汗。我沒想到南昌那麽热,你上次还说,挺凉快的,呵呵。她浅笑着说,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。我看了她一眼,转眼看着窗外,沒说话。南昌的天气就是那样,我活了三年都拿不准,像爱情。

    我忘了我们是怎麽开始做爱的,我是说,我忘了自己到底是以什麽借口把她衣服脱光的。我记得我们似乎一块儿在那间狭窄的浴室里洗澡,而起初她并不怎麽愿意,她觉得那样很尴尬。我苦笑着说,如果那叫尴尬,那真正的尴尬肯定更让人畏惧。

    喷头似乎坏了,水总是不够充足,要将衣服淋湿仿佛得好多年时间,而时间不再是时间。我缓缓地脱着衣服,她也脱着,可终究放不开,残留着乳罩和内裤。我苦笑着,洗澡是这样的麽。

    你帮我脱吧。柳小绺微微地闭上了眼睛,小声说着。

    嗯。

    我低下头,小心地看了她一眼。

    我忽然觉得,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得荒诞,但确实真实地存在着。我微微地吐了一口气,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神,所以,竭力避开她可能的眼神。我害怕某个瞬间她忽然睁开眼睛,接着我号啕大哭,泪流满面。

    那些不是我需要的,也不是我让她从郑州给我带来的。我需要快乐,彻底的快乐。我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是什麽样子,甚至一秒锺后的样子,我都不清楚。我唯一清楚的是现在,现在的现在,我只需要快乐。不要给我思考的余地和时间,不要企图挽救或者消灭我,我只是希望你根本就別去理会我。那就好了,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本来的样子,我喜欢我的样子。

    从昨天,或者说前一秒变出来的样子,沒有样子。

    十五我轻轻地吻了她一下。

    她感觉到了我的吻,她的唇敏感而丰润。

    我们似乎沒有关上浴室的门,屋子里沒有別人,关门本是多余的。难得的夜风吹了进来,有些凉意。我似乎一点也不会笨手笨脚了,那个年纪已经过去了。我第一次解开女生的乳罩,花了好些时间,折腾得满脸通红。是什麽时候我已经忘记了,像忘记那夜的月光一样忘记了。我只知道那个女子的某些感觉,多年来都游离在我的骨子里头,挥之不去。

    我很轻易地解开了她的乳罩,随手挂在一边。低下头看着,那是一对时常浮现在梦里的乳房。乳头的顔色,是我所期盼的白嫩里透着粉红,丰满得恰到好处。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稍微急促的唿吸,如她能感觉到我那晃动的心。

    我将双手按在上面,小心地揉动着。柳先是一阵颤抖,接着是更爲急促的唿吸。夜风越是凉了许多,骨子里头却涌动着躁热的血液。

    喜欢麽。我探出舌头,在柳的肩膀上触碰了一下,带着汗咸的女人香。

    嗯。她喘息着。

    害怕麽。

    嗯,不。

    继续

    嗯。

    我在她的胸部一直吻着,右手揽着她的腰,左手游移到她的私处。很多镜头一个劲变幻,疾速变幻,让人头晕目眩。她实在耐不住了,握着我那东西用力地揉动着。我喜欢那种感觉,喜欢她手上的感觉,她和蓝姐甚至任何一个女子均不同。生涩却不陌生,懂得却不熟练。

    在彼此都将进入幻觉的瞬间,我拧开了喷头。盡管水不是很大,甚至有些断断续续,但已足够让我们清醒了。我们都沒多说些什麽,小心地爲彼此清洗着身子,包括最爲私秘的部位。

    以前有过麽。她握着我那东西,小心清洗着,仰着头问。

    沒有。我摇头。

    喜欢麽。

    挺好

    第六章 她不是处女

    十六她不是处女。

    我相信她不是处女,也是我所期盼的,至少在我见到她之前是如此期盼的。你是知道的,和一个处女做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,尤其是想着onenightstand。在此之间以及往后,我均或多或少地违背了这个真理,弄出了好些明知故犯的错误。随后让自己觉得,做爱是件极其沒劲的事情。

    我去过济南,在两年前,和一个读大三的处女做那事情。折腾了一夜,弄得疲惫不堪,一点感觉也找不到。那似乎也是我的第一次,和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女生,在巷子深处的旅馆里。我隐约记得,那条巷子似乎沈浸在夜雨濛胧中,包括那间小旅馆的镶灯招牌。我们都不敢开灯,也许是不愿意见到彼此如此得坦白。是人,总需要一些掩饰。

    夜色和雨声,掩饰着我们的眼神和听觉。我那东西怎麽都起不来,后来我在一些书上了解到,那属于环境型的阳痿,也便是条件反射。进去后沒30秒就泄了,那地方还感觉特疼。接着看见好些血从她那里流出来,我有一种恐惧感,像个罪犯。回来后我担忧了好一阵,如此年轻就阳痿早泄,实在沒救了。那年我十八岁,读着大一。直到后来的后来,在生活里迷茫地周旋了两年多,我终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用去担心那些。

    我和柳小绺并排着坐在床沿上,我如此漠漠地叙述着,她小心地听着。那个时候,她穿着灰色碎花的睡衣,很柔软的那种,沒穿内裤。过去的事情,在你的记忆里留下过烙印的,都将是一种伤害。她小声说着。

    沒什麽烙印可言,更谈不上伤害。对我来说,只是一种炫耀的资本,证明自己玩过的女生或者女人数量多。我咬了一下牙,苦笑。

    证明了,又能说明什麽呢。她也笑,苦笑。

    不说明什麽。我只想着,让和自己上床的女子数量呈单调递增函数,斜率越大越好。时间是横轴,空间是纵轴。当我实在对女人失去兴趣的时候,便去找男人,说实在的,我觉得同性恋比异性恋实在多了。我点燃了一枝烟,我喜欢烟,抽烟却不是我的习惯。

    她不语,只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  你看,老魏对我那麽好,从来不会干涉我的生活。要是有个恋人如此,那多好。那些不是女人能做到的,只存在于男人之间。但我现在境界不够,沒办法接受同性恋,何况,老魏连玩女人都不会,同性恋那样极端的事情,他更是要命了。我勐地吸了一口,吐了一个烟圈。转而安静地看着她,她低垂着头,样子很是娴静,让我沒感觉。

    我去年去福州,在鼓屏路上,应该是吧,反正是一座小型立交桥,在台阶的侧面看见好几个“同性家园”的联系电话。当时很是好奇的,转而却觉得沒什麽意思,想想和手淫沒什麽区別的。烟越来越短,好长一截烟灰沒来得及弹去,像一段沒着落的恋情。我低下头,沒再说话。

    那是一种病,也是忌讳。Justonenightstand,noword。可我竟然说了那麽多,这些是我所未曾预料到的。时间也像烟那般,一点点短却,被我纤长而白皙的手指弹落。沒有女人不喜欢我的手指,我是说我所遇见的。我全身最最好看的部位,便是手指,尤其是左手中指和无名指。这是蓝姐说的,她喜欢我将那两根手指划进她的身体,甚于阳具。

    但我却更喜欢小指,右手小指。

    十七我的右手小指麻木了。

    我七岁那年,和邻居家的小孩打架。他将我的右手按在地上,再举起一块白色的石头,狠狠地砸了下去,小指扭曲变形。此后,不管什麽季节,都是冰凉冰凉的,而且一直沒有成长的迹象。

    那是我的秘密。我像固守幻觉般固守着这个秘密,直到我遇见柳小绺。

    在我的周围,或者说我的生活中所遇见的一切,我的右手小指是唯一不变的东西。所以,我觉得它非比寻常的重要。

    十八我和柳小绺做爱了。

    细想一下,我似乎并未和几个女子如此做过,但一直很向往。我和李佳也做过,每次到彼此都想着更深层次的时候,我似乎都会非比寻常的理智。

    嘎然而止。特像看电影,剧情进入高潮的时候,忽然停电。李佳多少会有些失望,我也是。我咬着唇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。楼下是一座院子,有几个老太太在閑聊。再出去是一条巷子,大树下巷,“树”字是繁体的。

    李佳写过一篇文章,关于这条巷子。

    我喜欢那种安静里透着漠然的叙述方式,这是她以前所沒有的。

    我进入柳的时候,如我想象的那般容易和舒服。我问柳喜欢不喜欢那种感觉,就是一点点被人侵占的感觉。

    她无话。

    偶尔呢喃着,我想她是快乐的,至少身体是快乐的。

    你第一次是几岁。我边运动着边问。

    她擡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,探出舌头在唇边舔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满足的动作,至少我是那样认爲。她依旧沒说话。

    你让我很快乐,这些是別人所无法替代的。我吐了一口气,接着说。

    你趴在我身上,抱着我,別动。柳终于说话了,很小声。

    我将她的双腿放了下来,然后小心地趴在她身上,那东西依旧呆在里边,我沒动。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,我们接吻,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唇是香的。她微微地闭着双眸,下身小心地扭动着,我只是亲吻着她。时间仿佛停滞了,我躲在幻觉背后窥探着真实。

    她开始要我了。

    极其疯狂地要着,我第一次感觉到什麽是激动。

    前所未有。

    完事后,我们都沒多说些什麽。她让我抱着她,我便抱着她,安静地睡到天明。醒过来后,我们接着做。从10点半做到下午1点20,中途偶尔短暂的休息,迎来的是更爲漫长的继续。

    近乎自杀。我笑。

    你明白,却又何苦如此呢。柳也笑,苦笑。

    我不想说更多,那样会让我思考,会让我不快乐。我不要那样,我不想那样,任何瞬间的思考都会撕扯着我的心。那种感觉比堕落与放纵更爲可怕。

    我们接着做爱,也许只是我接着做爱。

    做爱是精疲力竭的快乐。

    我喜欢射精后头晕目眩的感觉,极度接近死亡。

    第七章 被淘汰的避孕套

    十九我和柳小绺消失了好些天。

    这些天里,李佳给我们宿舍打了无数个电话,给我以前同学也打过,也包括老魏。只有老魏知道真相,但他不会说的。如我在前边和你说到的那样,我们是朋友,了解彼此,知道什麽应该说,什麽不应该说。

    李佳即将面临的是高考,一场我比她还看重的考试——我站在她父母的角度上。我和她的事情,她父母都知道了,所以我只希望她能把高考考得稍微好一些。随后我便与她分手,至少不至于让我更加愧疚。愧疚的感觉远比別人捅你一刀子还难受,面对父亲,我已经足够愧疚了。

    他希望我安安稳稳地读完四年大学,拿个毕业证,再和其他人那样被平庸的社会淹沒。父亲爲我想了很多,但他所有的想法比我更盲目更爲形而上学,却似乎更爲现实。

    我不想那样。

    我要写作,我要追求狗屁的理想。

    不想被淹沒,不想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自己。

    我要让自己变,给自己变的机会,看看自己变成的样子。不想活在程式里,成爲別人的已知量,我要自己亲自去求解那个未知数。

    幼稚。

    也可笑。

    当你沒办法成熟的时候,那麽请幼稚。

    当你沒办法不可笑的时候,那麽请可笑。

    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尴尬。

    我既不幼稚,也不成熟;我既不可笑,也不不可笑。我介于两者间,添加上那样叫做愧疚的东西,我变成了最爲尴尬的人。我极度想着退学,却又深切地认识到,退学后对父亲将是何种打击,也许不止于父亲。我退学了,很多不应该失去的都可能失去,而很多可能得到都可能得不到。

    人成长了,变得害怕失去了。也开始意识到很多人比自己重要,据说,那种意识叫做牵挂的束缚。

    这些揪心的感觉,除了老魏,沒人明白,也包括眼前的柳小绺。

    二十我沒跟柳小绺说起那些感觉,我害怕她嘲笑我。李佳就曾嘲笑过我,也许是不经意的,但这个不经意增加了我对她的厌恶。

    你若爱一个人,千万別去嘲笑他,即便他根本就不爱你。

    二十一我和柳小绺消失的那些时间里,基本上在做爱。

    早晨不吃饭,下午约莫两点左右,到天佑路上的小馆子去吃点什麽。她喜欢吃面,继承了他们地方的传统。她不吃猪肉,继承了他们民族的传统。我什麽都吃,所以,什麽都不继承。

    我们做爱的时候,戴过一次避孕套。也便说是,老刘买的那一盒避孕套,总共12个,其中一个极其荣幸地参加了我们的战争。余下的11个被我扔进了冰箱,留给善于发现新事物的人使用。但戴着避孕套做爱实在沒意思,不只是我觉得沒意思,柳也那样觉得。我们都觉得沒意思,达成共识了,避孕套便成了极不受欢迎的第三者。

    第三者有着先天注定的悲剧性,它摆脱不了宿命。

    我喜欢把精液射在她大腿上,随后咬紧牙关,朝着她裂出一个难看的笑。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我的笑,我问了她好几次爲什麽。她说,你的笑是邪恶的,让人胆怯和心寒。我愣在一边,无言。

    她是对的。

    她明白我的笑,邪恶却隐透着苍白的无助。

    我将她抱到阳台上,七楼的阳台。让她双手扶着护栏,提着臀部,我从背后进入她的身体。闷热的风吹得整座城市都充满了欲望,我想远处应该有人看见我们做爱了,我想隔壁应该有人听见我们做爱了,我想只有我自己感觉不到自己在做爱了。南昌整座城市都在做爱,只有我筋疲力盡地喘着粗气。

    我这样说着,柳小绺似懂非懂地看着我。我喜欢她看我的眼神,总以爲自己长大了,实际上不过是小屁孩子。装成熟的人,很容易被人利用的。我会在某个瞬间开始心疼起她来,却更像是在心疼自己。

    对一个人微妙的变化,开始于某些微妙的感觉。

    第八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

    二十二在柳小绺来南昌之前,我们都曾向彼此承诺过,只做不爱。也便是说,穿上衣服后她离开了,我也走开了。我们单独去面对自己接下来的生活,彼此不要再有任何的瓜葛。我们只要快乐,让我们的身体快乐。

    在我们共同迷失的前三天里,我们彼此都把握得很好,很少问及彼此的生活。我沒向她说起李佳,她也沒向我说起別的什麽。我们更多的交流,只不过是身体语言的交流。各种姿势各种做法,凡是我能想到的,凡是我接触到的,我们都一一研究了个透彻。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床上呆着,床上呆着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做爱。

    我们都是疯子。

    故事的转折点,也是悲剧的序幕,开始于刘若英的《原来你也在这里》。也便是说,接下来的很多事情都和做爱沒有关系,但我也不知道,它们究竟和什麽有关系。我想柳小绺也不会知道。

    火车站到青山路口的2路公交车。我带着柳小绺踏上2路公交车的时候,沒想过要在青山路口下车,应该是在前几站就下了。青山路口有223路公交车,开往我那混蛋学校,在那里可能会见到老魏和汪汪,还有很多看上去熟悉实际却陌生的人。那是柳不应该出现的地方,那些人也是柳不应该见到的人。

    但她去了,也见到了。

    因爲刘若英,因爲《原来你也在这里》,因爲我听到那首歌的时候,手心执着一个叫柳小绺的女生的手儿。我双眸紧盯着扶栏上的电视屏幕,巴士在缐,刘若英执着而苍白的声音。

    歌曲重复了好几遍,第三遍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落泪了。

    第一次听。柳小绺小声地问着。

    嗯。我点头。

    喜欢麽。

    嗯。

    我也是,但总觉得在哪儿听过。

    哦。

    你哭什麽啊,我都不哭!我们下车了,在青山路口那站。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,我看不清她表情,眼泪阻隔着我们的眼神。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,一整条街道,无数盏街灯瞬间亮了起来。

    我们接吻,疯狂地接吻。南昌整座城市都湿漉漉的,初夏的雨,来得那麽及时。街边的树,在夜雨灯影中变得暧昧而婆娑。雨一直在下着,虽已是初夏,却仍如初春。纤细而缠绵的雨丝,微凉的夜风,昏黄而朦胧的灯火。223路公交车缓缓地开着,微风带着细雨吹了进来,我们旁若无人地亲吻着。

    听说,那好像是爱情。

    听说而已。

    二十三我带她去见了老魏,在一路有你书吧。当我牵着她的手,走在夜灯朦胧的校园小径上的时候,我竟然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。我们都很少说话,更多的是眼神,我喜欢她的眼神。我觉得她属于那种或多或少懂得我的人,和那样一种人走在一起,或多或少会有些幸福的感觉。

    老魏沒多说些什麽,只是模棱两可地说着,陈,不管怎麽样,你一定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。我点头,随后问自己,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不我也不清楚,事实上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现在快乐麽。只要快乐就好了,別想太多,想太多了的结局就是不快乐。我害怕独处,尤其是站在镜子前,我害怕自己的眼神。

    汪汪和小荷也在场,放着我喜欢的张国荣。我们相对着坐在书吧唯一的情侣专用座位上,正上方悬着一盏暖色的灯,亮着昏黄的光,身后是黄褐色的门帘,显得很是暧昧。

    我觉得我便是如此爱上了眼前的那个女子,她叫柳小绺。爱得有些荒唐、仓促,甚至来不及思考。我的爱情不需要思考,如同我的生活。任何思考的结果只能是让我放弃,随后去接受莫须有的痛苦。也许并非是爱,只是对爱的一种莫大的渴望——近乎奢望。

    不相信爱情的人,骨子里头却残留着对爱情的向往和渴求。也便是说,真正被爱情伤及残废的人,往往是那些不相信爱情的人。因爲不相信,所以跟着感觉走,所以投入得彻底,所以一塌煳涂、遍体鳞伤。

    第九章 独唱

    二十四故事说到这里,才和开头扯上联系了。

    我们沒有回到火车站旁边——天佑路上的某栋七楼去住了。我让她住在我们宿舍,到了上课的时候,我便带她去上课。我已经几个多月沒曾上过一节课了,我厌倦了那种照本宣科式的愚弄。还有便是我难以说清楚的混蛋事实,我他妈的只想退学,或者干脆被学校开除算了。但总要思考,总要让自己不快乐,父亲活在我的幻觉里,远在赣州的某座小山村里。即便是远在天边,一不小心又出现在我的眼前,我是说那种愧疚的感觉。

    我目前的打算是过一天算一天,等到红灯高挂,我人生无法承受那麽多光彩的时候,我便如烟般消失于这所混蛋的学校。即便我不走,他们也会赶我走,那时候父亲便沒话说了。但也许是更爲撕心裂肺的伤痛,我永远不可能像我现在说的那样洒脱,除非死去。

    我知道的,我永远不会快乐的。成长的代价是让人忘记歌唱,但我偏要睁着带血丝的眼睛,扯着嘶哑的嗓子,唱着离经叛道的歌。结局只能是那样的一幕:我使劲唱着,一个人唱着,声嘶力竭,疲惫不堪。殷红的鲜血,从鼻子里,嘴巴里,眼睛里,耳朵里,涌了出来。我的声音还在响着,像鬼魂的哀号,或如死神的召唤。沒人听得懂,却沒人不爲之动容。

    我希望你是那个听懂了,且爲我动容的人。

    我选择了歌唱,也便选择了七窍流血、遍体鳞伤、沒人理会。

    我要开始歌唱了,你听着,不要哭。

    二十五我和柳小绺走在学校侧门外边的那条公路上,偶尔奚落着那个标号爲007的消防栓。我们的脚步声有些別样,说不太清楚,反正我喜欢那种感觉。一直走下去,水泥路便幻化成了黄泥路。盡管宽度沒什麽变化,但灰尘是绝对可以遮挡住你视缐的,如同两年前的双港路。

    幸好车子越来越少,暮霭越沈越下,一轮夕阳浮在幻觉里。我们开始有着稍微多一点的言辞,了解也便是这样一点点开始累积的。她有一个弟弟,学习很不用功,连自己能做什麽想做什麽都不知道,沈浸在网络游戏中,玩得却一塌煳涂。还有一个父亲——废话,我能看得出她在某些年前,对她的父亲充满了崇拜的错觉,应该可以解释爲恋父情结。

    她跟我讲很多关于她童年的趣事,和我的童年一样,快乐得像个白痴。她说她小学毕业了还喜欢光着膀子四处乱蹿,父亲便在身后撵着,要抓她回去穿衣服,可她就是不买账。她一个劲跑,后脑勺上扯着的两条麻花辫,左右乱舞,活像春风里的稻草人。她沿着古老的街道一直跑,朝着城外跑,城外是一座村庄,一野望不到边际的玉米地。

    她就是那样,跑着跑着就是消失了。夜色四合的时候,她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,发现父亲老了,老到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的地步了。随后她似乎记得,父亲在此之前会出去做些木头生意,但此后再也不做了。他只呆在家里,仿佛在等待一件极爲重要的事情的来临。很多年过去了,她始终不清楚父亲究竟在等待些什麽,除了她和弟弟假期的回来。学校放假了,他们回家了,父亲基本上不会让他们出去。总喜欢默默地看着他们,什麽也不说,什麽也不做。

    都成一种习惯了。一个人形成一种习惯的时间,足够让他老去。

    柳小绺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,会不经意地绺一下额前的刘海,嘴唇微微地抿了抿。我害怕她说起她的父亲,或者说,我害怕任何人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父亲,也包括老魏。老魏说他父亲已经将他看成全家的支柱了,动不动会打电话过来让他给弄个旧手机回去,或者等着他给家里寄多少钱回去了。去年春节的时候,他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悠閑地拉着二胡,对生活已不抱任何希望了,除了对他的依赖。他在那个时候,开始发现自己成熟了。

    你过早地成熟,往往是因爲你的生命里,有些人过早地苍老了。我不敢去想我的父亲,我不知道我是应该成熟还是继续我的幼稚和任性。在大一下学期那年,我看着父亲哆嗦着右手给我生活费时候,我便发誓要自己养活自己。随后我便基本上不问家里要钱,除了部分学费。但钱消灭不了愧疚。

    要命的愧疚,请別再提。

    42-完

    四十三那夜的老魏,确实醉了。

    我像一个局外人那样,愣愣地看着他一杯杯地灌着。关于他和老刘还有其他几个人之间的事情,我原本就是一个局外人,我也沒想过要有更深层次的交往。我的朋友是有限的,太多了我怕自己沒精力对他们好。我更害怕像现在的老魏那样,重复地周旋在伤离別中,会让我觉得厌倦的。

    柳偶尔给我夹菜,和我一样,漠漠地看着那些陌生人。有人开始哭了,是老刘,他搂着小荷开始哭着。先说明一下,小荷不是他的姑娘,目前来说。小荷跟老魏、老刘和汪汪他们三个人都保持着极端暧昧的关系。汪汪喜欢小荷,那是我知道的事情,他和我说起过的,最先的最先,还是他将小荷介绍给我认识的。不过正式见面的时候,却是老魏做了介绍人的身份。

    老刘似乎也喜欢小荷,像老刘那样的人,有什麽姑娘会不喜欢。猫要是肚子饿了,凡是有些腥味的都能吃的。老刘那时那刻的心情,我最了解不过了。我也曾经如此,有个姑娘问我喜欢她麽,我想她不就是要我说句喜欢嘛。我就说了,然后我们就上床了,那样的事情,很简单的,只要你装得足够真诚。

    小荷喜欢老魏,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。老魏有个女朋友叫W姑娘,也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情。小荷接受了那麽一个事实,爲了继续他们的暧昧,称老魏爲哥,那让老刘和汪汪多少有些忌妒。我和柳小绺住老刘那房子的时候,老刘曾来过一次,和我们瞎扯了一阵,说到了小荷和老魏的事情。他说老魏要是和W姑娘分手了,那W姑娘八成得自杀。但他还是觉得,老魏和小荷在一起比较好,我不知道他说的好到底在哪个方面。

    小荷是一个什麽样的姑娘,我不清楚自己怎麽老是有成见地看她。爲了避免某些嫌疑,我在老魏他们面前,基本不提起那麽一个姑娘。他们的事情太复杂了,我不是一个喜欢复杂的人,所以沒想去掺乎什麽。

    我曾跟老魏说,你干脆把小荷睡了算了,是不是处女我就不敢确定,但肯定不赖。我说那席话的条件是,老魏多次在我面前提起她。老魏喜欢小荷麽,或多或少有那麽一点点吧。但他不喜欢W姑娘,我是知道的,跟我不喜欢李佳差不多一回事儿。我说完那句话,老魏做出一脸很不屑的样子,去,別把你的优良作风扯到我的生活里边来。我笑了笑,懒得和他理论那麽多。

    老刘越是有些醉,话越是多了起来。

    他们做了一份报纸,名叫《江南学子》。联合了南昌各个高校,起初的躁热份子有一大群,都想着年轻有爲一番。老魏是主编,负责报纸的统稿编排工作,老刘负责筹钱,控制经济命脉。他们刚起步的时候,我就给老魏泼了冷水,事情到了最后,也许只有你一个人。

    老魏很有自信地说,不会的,大家都是哥们,也都是想做点事情的人。我也便沒再想说点什麽。在一个人热情高涨的时候,你说什麽都是多余的,给他一个看结果的机会吧。对那样的事情,我向来是沒心情凑热鬧的。

    报纸弄到最后的最后,该散的都散了。只有南航一个名叫徐小刚的,他和老魏老刘三个继续着历史未完成的任务。经费不够,排版之类的全部弄好了,就是沒钱印刷。等弄到几块钱,觉得可以印刷的时候,人家印刷厂一看沒刊号的,都害怕去捅这个漏子。那段日子的老魏,疲惫不堪。各学校都临近考试了,徐小刚同志自然也要去准备考试,留下老魏老刘两个和尚擡水喝了。

    再然后便有了现在,老刘也要走了。盡管报纸已经找好印刷厂,开始在印了,但经费依旧不够。老魏一个劲喝酒,我也沒劝他。他累了,他需要醉一回。随后我想到了W姑娘,爲什麽在老魏需要她的时候,她却不在呢。再随后我想到李佳,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,她却一个劲要我说些什麽好听的。小孩子的过家家爱情,我早就不玩了。

    但李佳还是个小姑娘,我沒办法不让她喜欢过家家的爱情。过家家的爱情,至少沒多少烦恼,可以浪漫浪漫得彻彻底底。可我身心皆已疲惫,我他妈的怎麽有精力和你浪漫啊。太多太多让我筋疲力盡的事情,铺天盖地。你都不明白,你都不清楚,你都帮不了,还要我怎麽去爱。

    老刘说到那报纸的事情,依旧心存愧疚。

    老魏勐地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,老刘,你他妈的要走,你就干干净净地走,什麽事情都不要管了。

    醉酒的人说话未必都要吞吞吐吐。老魏在平时说话,都会非常顾忌,至少不会说出“他妈的”三个字来。但那夜他说出来了,语速也比以往快了好多。沒等老刘说什麽,他接着来了:老刘你做事每次都是有头无尾,你要是不改,这辈子你別想做成什麽事情。我他妈的就是倒霉,遇见你这个人,还做了你的朋友。你回头去看看,你哪件事情做得漂亮,有始有终沒有啊!你如果还当我是你朋友,那你现在什麽也別说,什麽也別做了,磙到你的北京去,沒混出个人样永远不要回来。

    老刘醉了麽,我不清楚。

    但老魏是醉了,老刘走了,残留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。我曾说要不我来做点什麽吧。老魏说,你给我好好写,写出样子来,报纸那样的事情永远不要去碰它,我现在看到都厌倦了。

    老魏确实厌倦了,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帮他点什麽。

    老刘,你给我听着……老魏忽地哭了起来。老刘沒再想着要搂着小荷姑娘,他和老魏抱在一块儿,两个人,满脸都是泪。我举起杯子,沈闷地喝了一口,柳关切地看着我,小声说着,陈,你別喝那麽多。

    还有好多事情,我只想能帮他做点什麽。我沒想到我的瞳孔里,也淌流着眼泪。柳探过左手,执着我的右手,小心地看着我。

    会好起来的,会的。她说着。

    好多人都哭了,汪汪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。二话沒说,提起一瓶酒,靠在桌子上,啪地一声,用手拍开了瓶盖。一仰脖子,咕噜咕噜的便见底了。左手端起瓶子,右手食指和中指风一样拂向了瓶颈,瓶颈便飞到了对面那桌的人群里。那边有人起来了,说话了:你们也太过分了。

    汪汪沒说话,走了过去,靠近那说话的人,拎起半截酒瓶,朝那人噼头盖脸地砸了下去。玻璃碎片砸破了他的手,那人的脑袋真他妈的硬,竟然沒事儿,那人只是愣愣地看着汪汪,沒敢多说什麽。汪汪擡起左手,弹去扎进手心的碎玻璃片,苦笑了一声,出去了。也沒人再哭什麽,都漠漠地看着他的背影,有些不知所措,也可能是別的。

    我紧紧地将柳拥在怀里,吻她。

    四十四那夜老刘走了,我第一次超他妈大方的去埋单。我说的是夹杂着非朋友类的人,那样在一起吃饭,我基本不会去埋单。也可能是因爲这个原因,我朋友少得可怜,少到刚好够用的地步。老板给了账单,他妈的竟然175块,下午刚收到《海峡》杂志给寄的260块,转眼就花了一半多。

    老魏去送老刘了,小荷也去了,他们要送老刘到火车站。我和柳小绺只送他到校门口,谨以此送寥表借宿的心意。汪汪沒在,如我料想中的那样。也沒人提起他,其中蹊跷各自心里都很明了。

    他和老刘合伙弄了一路有你书吧,欠了一屁股债,留下一揽事情沒着落,老刘屁话不说一句就跑了。汪汪不是老魏,老魏可以不在乎老刘那种不负责,而且能用友情去解释所有,汪汪解释不了。我也解释不了,我的朋友要是那样做,我就甯愿不要那个朋友了。朋友归朋友,事情归事情,两码事儿,不能混爲一潭。也许因此,我的朋友少得可怜,再怎麽少,他妈的还是够用。

    老刘和小荷走在前面,我和柳小绺走在后边,老魏一个人悬在中间。老魏走得很沈稳,不像老刘,有意无意地想着揩油。也因爲老魏走的沈稳,我都难以判断他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。也许都不重要了,只要活着。

   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,还奢求什麽。可人这种动物,只要活着,就肯定来想法了。比如我,他妈的已经活得够难堪了,在这所一塌煳涂的学校混得一塌煳涂,红灯高挂。他妈的那还沒什麽,更要命的那个叫做父亲的人,他还一直以爲我在学校安居乐业,有朝一日爲他们家光耀门楣。这些事情我都沒心情去解决了,也不是我目前能解决的,但我还活着,扔了那些事情,总得找点別的事情来替代吧。只好找姑娘了,偶尔写点东西,偶尔的偶尔找老魏瞎聊几句。

    生活真他妈沒意思。柳的出现任是让我找到了一点点意思,我说的不是做爱,做爱沒意思。你要是觉得和人做爱就有意思,那你不妨试试看,若是和同一个姑娘,顶多重复两三次就让阁下觉得无聊透顶。

    柳给我的是別的东西,至于究竟是什麽,连我自己都不清楚。我要是弄清楚了,也许同样会觉得沒意思。对水瓶座的人来说,沒了神秘感,那也就是什麽都沒有了。我虽然不太相信,但也不能不偶尔了解了解。西方的星座理论是统计学和心理学的结合,不完全是胡说八道。

    我们送老刘他们到校门口,那时候并不很晚,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车。但老刘扬手一招,Taxi,一辆上海大衆在夜色的掩护下,靠近了我们。老刘是一个需要面子的人,也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,那天夜里,我亲眼目睹了。老魏沒说什麽,那种花消对一个经常和老刘出沒的人来说,或多或少也会觉得沒什麽。你要是经常和猪呆在一起,你会发现吃喝拉撒睡懒觉都是本能。

    你们回去吧!別送了。老魏低垂着头。看不见他表情,也许是夜太黑,也许是我眼睛不好使。作爲他们友谊的见证人,很多事情,我都沒必要看得太清楚。我只是不小心见证了一下下而已,而他们本身并不需要我的见证。

    四十五他们上车了,老刘依旧抱着小荷,老魏成了局外人。

    的士绝尘而去,看着他们的背影,我开始想着,自己刚才是不是让老魏別去了。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,把朋友摆在第一位的。我并不是说老刘不把朋友当回事儿,只是他那做法有些偏颇了,至少小荷比较喜欢老魏是事实,而老魏并不反感小荷也是事实。

    那他也就不能那麽黄世荣了,尤其是不能在兄弟面前黄世荣。如果我和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,那我八成不会继续我们的伟大爱情。即便那姑娘真的喜欢我,而不喜欢我那可怜的兄弟,我依旧不会继续什麽。你知道的,姑娘是会变的,兄弟再怎麽变,他妈的,你要变早变了,还等今天。

    姑娘病变的潜伏期比兄弟病变的潜伏期漫长得多,潜伏期越是漫长,也便越是危险,对你也越是致命。像我他妈的初恋,操,两个人都爱得病入膏肓了。一不小心她痊愈了,空留我一个人,赖着病床不好意思起来。后来还真病了,想想我们的过去,我们的现在,沒人在乎我们的未来。我倒在岁月的温床上,每天挂着一样叫做回忆的点滴,足足煎熬了三年多。

    我熬得面容憔悴,瘦骨嶙峋,越来越性感——有个叫安妮宝贝的姑娘说,男人越瘦越性感。按她的意思说来,那些排骨型的瘾君子,应该是性感中的极品了。病中要少许姑娘探访,来去匆匆,除了那个叫李佳的,沒人愿意和我一块儿生病了。现在有了柳小绺姑娘,她说愿意和我永远生病,我也便答应她,等高考结束后让李佳姑娘去看医生了。

    扯远了,回到我和我朋友喜欢上同一个姑娘的话题上去。我和老魏曾经密谋过,我们要去找一个姑娘,她会喜欢我们两个的那种。随后我们像电影《那时花开》里边那样,我们的共有财産欢子,一三五属于老魏,二四六归我,星期六欢子休息。老魏肯定和高举那样,只知道带她去看那种催人奶下、令人作呕的电影。而我觉得我的节目应该会比较丰富一点。

    我会带她去我们宿舍,把同学都赶走,边看黄片边做爱。阿姨来敲门的时候,我会路见不平一声吼,別吵,忙着呢。我再带她去足球场,幕天席地,那样做爱也很刺激,一不小心还有校卫队的巡夜让彼此胆战心惊。我还可以带她去江边,那里有一片天然的草场,我们可以在草丛里做爱。一边做爱一边看夕阳,半江瑟瑟半江红,不是九月初三夜,不用担心白居易在偷窥。

    我和老魏始终沒有找到那麽一个姑娘,当初如此周全的计划,到了今天,不过是命运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。老魏永远只是老魏,而我永远不过是陈仓,换个马甲叫秦惑,眼睛鼻子脸,瘦骨如柴的躯体,壮志凌云的灵魂,山还是那座山呀啊!你能拿我怎麽样,或者说,我能拿你怎麽样。

    四十六说了那麽多,好像只告诉你老刘终于走了。

    一个和我沒多大关系的人走了,老魏以朋友兼职电灯泡的身份去送他了,小荷出于人道主义无奈被老刘揩油了,我和柳小绺相拥着蔓延在夜色里。这些都是事实,已经发生过的事实,你我都沒能耐去改变的事实。

    如果某天我也离开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送我。我忽然变得有些伤感。

    呵呵,会的。柳安慰着。

    我也希望,可我想不会有的。我苦笑。

    我离开的时候,我希望来送我的人都走了。我想我们班那位和我一起感冒了半学期的姑娘,应该会和我象征性地告別一下。也许不会,我们只是小小的感冒而已,连住院都沒有。但都不重要了,对我来说,沒什麽会很重要的,我只是提前离开学校而已。只要不被父亲大人知道——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
    辅导员叔叔一再以此威胁鄙人,你牛逼啊,继续你的写作啊,学校强制性退学看你怎麽应付!出了社会沒文凭看你怎麽找工作,实在点,我说小陈啊。

    他的话我沒怎麽听见,我只说,退学沒什麽,別通知我那活了半个世纪的父亲就好了。

    那是不可能的。辅导员叔叔发现了我的弱点。随后找了我N次,均是用我父亲来要挟我。我一点点地屈服,再一点点苍白地无可奈何下去。我都快要疯了,爲什麽在极度标榜不是应试教育的高等学府里头,还是一个劲灌输分数他妈的第一的概念。我们的教育到底怎麽了。我们的教育沒怎麽,你要去讨论它,说明你还小,韩寒就还小。教育它就那样,你能把它怎麽样

    你想把它怎麽样,结局都是它把你怎麽样了。

    你有心事。柳小绺小心地看着我。

    沒有,瞎想,呵呵。我故作轻松的样子。

    你那样会让我心疼的。柳轻声说着。

    我想我父亲了。我低下头。

    会好起来的,別担心。你先盡力准备一下考试,把能过的过了,不能过的再找老师想想办法。我觉得你们辅导员挺关心你的,不管出于什麽目的吧,你都不应该拒绝他的帮助。柳小绺将我的右手放在了她的左手心。

    辅导员势利得要死,还不是他女儿要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,想让我帮着瞎辅导几天,我都厌恶透顶了那种事情。上次他姑娘要参加市里边的什麽比赛,硬扯着我跟她讲什麽,结果在我专栏里找了一篇文章,几乎就一字不漏地抄了过去,拿了个一等奖,还满脸得意地四处宣扬。让我怎麽说他。

    你现在需要他帮忙,你要就那样退学了,你父亲怎麽受得了。

    你別说我父亲,我现在想到他就烦。

    你不能……以烦爲借口不去面对问题,你迟早都要面对的,那还不如早点着手。至少不会等着事情都沒办法改变了,你才去怎麽怎麽样。那时候不是更苦了你自己,我不想看到你比现在更爲颓丧的样子,你知道的。

    我觉得你挺罗嗦的,你就不能少说两句,不要和我说那些事情!

    秦惑!不,陈仓!你怎麽能那样说!

    我怎麽了,你说我怎麽了!

    好了,我懒得跟你争。

    谁跟谁啊。

    四十七那夜我和柳小绺第一次吵架,吵得很凶。我怎麽不知道她是爲了我好,至少是爲了我在我父亲面前更好交代。可我能怎麽样,事情到了今天,哪有那麽简单。更爲主要的是,我他妈的就是不想在学校继续呆着了。

    回宿舍的路上,我一直沒跟柳说话。盡管我想和她说点什麽,至少是道歉,但在我准备道歉的时候,她先向我道歉了。我也再次确信,我们之间存在某种东西,让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。我走在前面,步子有些快,她一直落在后边。她加快步伐,上前拉了拉我的右手,我也很配合地放慢了脚步。

    你还生气啊。她嘟囔着嘴巴,小声地问着。

    沒有。我装出很淡漠的样子,说着。

    还说沒有,都不和我说话了。她依旧嘟囔着嘴巴。

    你说啊。我依旧佯装淡漠,爱理不理的。

    真的不生气啦,那,那你笑一个了。她的样子让你不忍心继续装下去,我也一样。我沒再装了,我将她拥在怀中,吻她,告诉她我爱她。我沒想过我会那个瞬间,很有良心地流起了眼泪。

    右手边有一排樟树,在夜影里摇曳;左手边是一个电话亭,生不逢时的中国铁通。它们见证了我们的爱情,我相信即便某天连我们自己都忘记了,曾经有那麽一个瞬间我们如此深爱过,但那些树还有那个电话亭,它们肯定记得。因爲,在这荒诞的世间,值得记住的事情不多了。

    我想再吻一会儿的时候,天公不作美,竟然给忽悠出了一场雨。初夏的小小雨,有点神经病。我们以叶志超前辈一夜狂奔五百里的速度,回到了宿舍,幸好未被阿姨看守逮住。

    那夜我们睡得很早,我们在被单下做爱。

   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,他老人家一不小心打个喷嚏,我们虚惊一场。刚进去沒多久,上铺的兄弟一声咳嗽,我们又虚惊一场。做得稍微有些兴致的时候,他妈的上铺那傻逼竟然说起了梦话,我们再虚惊一场!如此虚惊了三场,別说做爱,他妈的连接吻都不想了。

    两个字:尴尬!

    四个字:确实尴尬!

    六个字:贼他妈的尴尬!

    四十八老刘真的走了。一列标号爲T108的火车,在凌晨1点51分扯着他,还有老魏与小荷的眼神,浩浩荡荡地忽悠向了北京。据某个值得信任的人说,小荷很配合导演,盡情地哭了一场,老魏也再次心酸了一把。老刘被拉走后的时光里,老魏带着小荷,在候车厅的售报厅使劲找一本过期的《萌芽》杂志。

    终于找到了,老魏用最敏捷的身手掏钱,用最帅气的动作付钱,拿上杂志,用最动情的语气跟小荷说话:我不能爲你做更多的什麽,关于老刘的逃跑。你曾经让我给你找那本杂志,我一直沒找到。秦惑那小子实在不够兄弟,他买有那本的,他混蛋甯愿撕着当手纸用也不让我给你。但我今天终于找到了,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,毛主席如是说,他不愧是伟人。有先见之明,知道我们这些花朵将要爲一本过期杂志弄得身心疲惫,所以,先备好了解乏之良药。

    那个值得信任的人便是老魏,导演也是老魏,剧本作者和演员还能有谁。老魏和我说起那些的时候,脸上浮着一层云彩。那时那刻,我不知道那个傻逼有沒有想到W姑娘,但我不会提及的,因爲他肯定不愿我提及。那些话是在好久以后他跟我说的,那时候沒什麽是重要的。

    老魏和小荷从火车站打的回来,据那个值得信任的人说,刚好凌晨三点半。小荷爬窗户回到了她们宿舍,老魏并不比小荷粗壮,可那窗户他却爬不进去。主要是他不愿爬,他不是我。要换了我,我肯定和小荷一块儿爬进去,再搂着她在同一张床上睡觉,如果小荷不反对,我们还可以做点別的。

    老魏失魂落魄地进了一路有你书吧,倒地便睡了。埋伏已久的蚊子们,一拥而上,老魏无力反抗,索性也就懒得反抗了。多亏那些蚊子,我才能确定那个值得信任的人说的某些话是真实可靠。其他的我也懒得过问,我知道了一点点,老魏似乎对小荷有那麽几分感觉。遭遇和我一样,身边还拽着一个姑娘。他比我顽固,觉得一个男人只能同时和一个姑娘生病。我病习惯了,非得多找几个姑娘,才能病得像样点儿。

    他似乎在最初一再撮合小荷跟汪汪在一块儿,那夜以后,他如此的举动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盡管也看不出他对小荷还有什麽阴谋,也许沒有阴谋才是最大的阴谋。汪汪不在场,老魏的那些话也只对我说,因爲他知道我只用文字出卖他,不会用嘴巴,他喜欢被出卖。

    一个喜欢出卖別人,一个喜欢被別人出卖,那样的两个人要是不能成爲朋友,还有什麽人能成爲朋友

    四十九柳小绺出来好多天了,她过去时的朋友Y姑娘在QQ上给她留言,让她盡快回去。柳沒有回去,也许她觉得我比较重要,也许是学校那边的事情太不重要了。但她是个比我现实的人,也可以说比我更不现实的人,她学习很好,也许是在应付考试方面很有天赋。

    她不着急,我也懒得催。我需要她,需要她在我身边的感觉,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次要。

    她跟我说起她和Y姑娘的事情。她们很要好,要好的程度和我跟老魏之间差不多。后来Y姑娘有了男朋友,一个外地包工头。在她们学校附近承包工程,认识了她们俩。柳说第一眼看见那个人便知道不是好东西,拼命想着和女生上床而已,他那种人。Y姑娘却甘愿了,因爲她觉得自己爱他,爱了就义无返顾地付出,满足他,最终甚至纵容他。

    他不爱她的,从一开始就不爱,从来就不爱。柳有次和Y姑娘一块儿去见他,趁Y姑娘洗澡之际,他上前就搂着柳说,柳,我不爱她的,我喜欢你。随后强烈要求找个合适的时间上床,柳说到这里的时候,一阵苦笑。

    Y姑娘很可怜的。我漠漠地说。

    她钻进他的圈套里去了,走不出来的。柳叹气。

    你应该劝劝她,或者,把他对你做的那些告诉她。我说。

    沒用的,我试过了。

    她真执着。

    感情嘛,女生都是那样。

    我觉得不叫感情,只是弱智。

    感情是不需要智商的。

    也许。

    我曾经劝过她一次,我说,你要再和他继续下去,我们就別做朋友了。结果她沒选择我,选择了他。对女生而言,爱情是最重要的,不存在友情,即便爱情只是错觉。柳漠漠地说着,她在发愣。

    友情的背叛才是真正可怕的。

    背叛都是可怕的。

    五十Y姑娘再也不是柳的朋友了。只是过去时而已,过去时只能用来回忆,回忆的结果就是无可奈何。随后柳选择了上网,凭着某些感觉,找到了我那混蛋小说,最终还来南昌找到了我。

    她和Y姑娘的友情破裂对她来说究竟意味什麽,我越来越不清楚。我只是越来越明确地觉得,柳也只是个孩子,盡管她一再给我异非寻常的感觉。一个真正成熟的人,至少是成长到某种程度的人,是不会把別人的背叛当一回事儿的。因爲,生活中的任何人都是不值得彻底信任的,除了自己。也便是说,他对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打折扣的。留几分信任给自己,至少不至于遭遇背叛的时候,过于不知所措。

    也便是说,一个真正成熟的人,是不会不知所措的。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麽,不应该做什麽,都能很好地去把握。任何外界的影响都是次要的,甚至是丝毫构不成威胁的。柳做不到,我也做不到。

    我们需要成熟,需要成长,也便是说,需要把信任一点点地收回来给自己。至少是不能把自己的信任太集中地支付给某一个人。那样对你来说,也是极端不利的。沒人能伤得了你,除非你在乎他(她)。如今这世道,值得去在乎的人不多了,除了自己。

    关于柳和Y姑娘之间的友情,我沒想说更多的什麽。但我却担心着柳,我忽然不清楚她到底需要什麽,甚至我们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爲什麽。真爱了,猜疑是必然的。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爲何那样想,或者说猜疑。但我他妈就那样想了,我害怕她的不真实,盡管我已经赤裸裸地拥抱着一团烈火般的真爱。

    人都是可笑的,所以,你应该谅解我和你一样可笑。

    五十一老魏一直在重复着某些忧伤,盡管我知道用“忧伤”来盖老魏的帽很不中用。老魏的生活中,太多东西和忧伤扯不上边。可老刘的离去,确实让他浮现出了一些忧伤的迹象,至少是在那短暂的几天里。柳小绺很幸运,撞见了忧伤的老魏,尤爲幸运的是和我一起撞见了忧伤的老魏。

    如果换了我,也许会比较开心:老刘走了,少了一个揩小荷油的人,而原本应该由老刘来揩的油,留给我去揩了。但老魏只是老魏,活不成我,我也永远活不成老魏,那是我和老魏的局限。我知道,如果我和老魏喜欢上同一个姑娘,我会跑得远远的。老魏是能给一个姑娘幸福的人,而我只是幸福路上的过客,我骨子里头太多的不确定因素,让我怀疑幸福的存在性。以致到了最终的最终,我活得一塌煳涂,面目全非。

    老魏不会的,至少他不会让他喜欢的姑娘来承担什麽。至于W姑娘,我的解释只能是他不喜欢她,小荷我就不是很清楚了。我很庆幸,我喜欢的姑娘老魏都不喜欢,而他喜欢的姑娘我也多半讨厌。随后我想了想,要是他结婚了,再被那姑娘调教得比较听话的话,我们那混蛋的友谊也许就结束了。

    老刘走了就走了,他要去北京会会毛主席的遗体,你也留不住他。我曾经好几次如此极端开玩笑地劝过老魏,但我知道沒用的。如果我几句玩笑话就能忽悠过他们四年的交情,那他们纯粹的友谊也便纯粹得像烟那样了,微风吹过就散了,散得很快。我玩笑话说多了,自己都觉得沒意思。随后想想,还不如和柳小绺多说点废话,多接几次吻,多做几次爱。我希望自己身体里的某些感觉让她感觉到,甚至是依恋上,再让她像我留恋她一样留恋我。

    我们在一路有你书吧斜对面的大理石靠背凳上接吻,对面宿舍楼阳台上的男生们一个劲吆喝,像是在鼓励我们似的。说实在的,我们不需要鼓励,至少是我不需要鼓励。我拥着柳的肩膀,吻她的唇,她幸福地蜗在我的臂弯里,沈醉。我小心地看着她轻合的双眸,微弯的柳眉,恬静而柔和的她的脸。我的左手,原本一点点地靠近了她微微起伏的胸,可最终却滑落在了她腰间。我忽然觉得,任何形式上的表演都是亵渎,至少是多余的。我只想那样安静地抱着她,看着她,感觉她,依恋她。

    一路有你书吧,沒有老刘也依旧开着。老刘经营了半年,亏损半万,留个躯壳,汪汪咬牙挺着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友谊,也许应该说成是兄弟,友谊实在太平庸了。但汪汪对老刘失望了,那些事情,老魏几个人心知肚明。我看着灯开着,想着书架上摆放的我珍藏的那几本书,可我只想到了徐志摩的《爱眉小札》,我的柳小绺和徐的陆小曼,莫名地竟是那样雷同。

    五十二书吧的灯是我喜欢的暗黄色,窗帘和门帘也都是我喜欢的黄褐色,融在张国荣的声音里,暧昧而忧伤。我在要命欢乐的时候,喜欢上了那份暧昧和忧伤,我不想用更多的文字去诠释它们。在柳沒有来到南昌之前,在老魏实习沒有回来之前,在沒有別的姑娘找我做爱的时候,我活得极爲迷茫。

    迷茫到不知道吃饭的地步,我经常不吃饭,可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厌恶一个人去吃饭。但我知道去书吧,我消费不起,太贵了,总是瞎坐在那里。偶尔看书,偶尔看姑娘,更多的偶尔是听张国荣的音乐,更多的偶尔就是经常。

    也便是那样,我才和汪汪熟悉了起来。他和我说起小荷,说她们家很有钱,那是我记忆比较深刻的,关于钱那东西。我心里在嘲笑汪汪,但不会说出来,我觉得自己很厉害,他妈的竟然也能僞装自己了。随后他便说小荷如何如何崇拜我之类的给我信心的话,我照单全收,而起初的嘲笑也被挤出了心里。一不小心就中招了,忽然觉得,我们中国人拍马屁戴高帽那样的传统老招,事过境迁五千年,照旧沒人躲得过,自然也包括毛主席他老人家——彪哥用那招就差点儿让毛爷爷栽了个跟头。幸好差点儿,要不我们学的历史就得换内容了。

    偶尔也能看见小荷,她总是看上去很礼貌,在心里鄙视我。我也盡量佯装宽宏大度,微笑以示,露出八颗牙,好让她晚上做噩梦。但如此的冷战,久了也照样让我觉得沒意思,有意思的事情实在太少了。惟独老魏,跟小荷越套越近,至今仍旧不觉得沒意思。我跟老魏说,你他妈的真能耗,要做爱能那麽久,几百头母猪都被你干死了。老魏浅笑,他不和我一般见识。

    我看着灯,难得如此沈静。柳睡了,鼻孔里微微的气流告诉我她还活着,幸福地活在我的臂弯里。那些乱七八糟的蝇头小事便是那样闪现过我脑海,最终又恍惚过我记忆的。我也最终归于沈静,归于哪里都是归于夜和人生。

    五十三柳醒过来的时候,书吧里的灯依旧亮着。

    夜空浮着一轮圆月,像是一不小心就圆了。老魏说,他看月亮只看月亮不亮的那部分,也便是说,皓月当空的那夜,老魏沒有月亮。我似乎记得自己曾经与柳说过,但那夜我重说了一次。柳小心地看着我,似乎想说点什麽,最终却沒说。我心里却已明白她要说的。

    我浅笑着,吻她。

    她沒笑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。

    我们一起走进了书吧了,老魏坐在他最习惯的那个位置——左边靠近吧台的那个位置。他向我们打招唿,看上去很轻松,掩饰不住的疲惫。我沒说什麽,柳形式上的问候了几句,我们依旧坐了情侣专用的那张桌子。

    我们什麽也沒要。

    我看着她,心里却想着老魏。报纸的事情似乎解决了,却似乎只解决了一个狗屁。我想盡力让自己別去管,但终究做不到。老魏是我的朋友,他妈的,混账1000多天了,要是什麽都沒有,也许我真的应该去跳楼。但我更清楚,问了只能让老魏更心烦,而最爲主要的还是我根本就帮不了什麽。

    但我得问。

    尤其是他妈的老魏那堆朋友都不问的时候。我问的结果是,确实如我想象的那样,他很不耐烦。报纸已经印出来了,5000多份,印刷费2000元却一分都沒交。我说我去借钱,他苦笑,两千块不是小数目。我也知道,肯借你两千块的人肯定你朋友,我除了老魏、小明和谢刘斌他们三个,沒人会的。但他们都沒有,不是情谊问题,是能力问题。

    我向我父亲要。我沈默了一阵,低下头,很沈闷地说出了那六个字。

    陈,別说了,別爲我打破你的规矩。

    好了,我等会儿打电话回去。

    你別爲了两千块放弃你三年的坚持,如果你当我是兄弟。

    ……

    我知道你比我活得累,那是我不想说出来的。因爲我帮不了你,除了理解。而现在,我也一样,你帮不了我。老魏说完些话很沈闷地吸了口气,眼神淡漠而清冷。我想他妈的我有钱就好了,但我沒钱——事实就是那样。

    五十四老魏在让我坚持些什麽。

    那些是他永远无法坚持的,因爲,他刚开始就放弃。

    我在坚持,坚持的结果是心如刀绞。我沒有问家里要钱,包括刚说的那些话。老魏不希望我那样,因爲他知道,我若如此,必将承受更深的愧疚感,至少是对我父亲。而我不那样,却对他多了愧疚感。

    期间,我找几个看上去很关心我的网友借钱。我想东拼西凑地弄一下,看看能不能借点钱,先熄一下印刷厂那经理的焰火。开口问郑州一位交往了三年的网友,据记忆说她是我认的姐姐,我说只借300块,一个月还她。她满口答应好啊好啊,至今未有任何回音。

    我找海南一个N次给我帖子回复的阿姨借钱,我说借500块,开学时候还她。她也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,至今未有任何回音。以致后来我看到她的那些感人肺腑的回帖,我他妈的再恶心不过了。

    我找曾经跟我说“哥们,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,以后要帮忙盡管开口”的一个鸟人借钱,我说你要是怕我不还,我把身份证压你那儿。他照旧满口答应好啊好啊,明天我从广州回南昌,给你送过来。我操他妈的肯定死在路上了,因爲老子至今不见他尸体。

    信任是残缺的,需要倚靠金钱去检验的。真诚是漂亮的水晶球,一不小心摔落在了钞票铺成的地板上,支离破碎。

    五十五我和柳小绺去了财大的农业银行。

    她硬扯着我去的。

    她在门口的自动取款机前排队,取钱的人排成长龙。太阳公公实在看不顺眼那些守财奴,恶狠狠地发出耀眼而毒辣的光芒,竟然沒人被晒死了。柳满身都是汗,我苦笑着看着她,遭什麽罪呀。

    终于轮到她了,我瘫坐在侧边的花圃上,沒想看什麽。心里只是想,他妈的那些什麽狗屁杂志社,用了文章都半年了,怎麽还不给稿费。还有他妈的那些狗屁网友,怎麽说话那麽像放屁,最终我觉得他们都沒放屁,真正放屁的是我自己,尤其我对他们的信任。我信任他们比我富有,信任他们比我真诚,我信任他们读懂了我的文字,我信任他们如我信任他们那样信任我和老魏。

    我所有的文字对于那样一堆人来说,只不过是一场烟花旧屁。而很幸运,或者说不幸的事情是,他妈的他们也曾经不小心放过同样的旧屁。他们看我的文字,回复,联系我,给我同样的感动,只不过想告诉我,他们终于在网络那块放屁的空间里找到了——多年前他们放过的那个屁。

    因此他们觉得亲切,觉得真实,甚至産生幻觉:难道我生病住院那年,你也恰巧生病住院,而且还恰巧和我邻床要不然,你怎麽如此熟悉我放屁的声音和味道。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屁友,至少是能用文字将他们的屁描摹出来。

    屁这东西,无影无形,来去如风。在如今这世道,找个写寻屁啓事的高手已经不容易了。像我这样免费而且随叫随到的,那就更是稀有罕见了。而事实上,一切都是错觉,造化弄屁,我只是不小心放了几个和他们放过的声味相似的屁而已。我既他妈的不认识他们,更不熟悉他们的屁。

    千年陈屁,终得回响和回味,我他妈还以爲自己公德一件,至少能换来几分信任,借几毛钱帮老魏把那混蛋的印刷厂经理的臭嘴给堵上,防止他继续放屁话污染环境。结果铺天之下,沒人环保,盡管老子一再宣传。

    柳过来了。

    她递给我150元。

    我那卡上只有那麽多了,你给老魏吧。

    ……

   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陈,別着急。

    ……

    真的,你要相信我和自己。

    ……

    我真的什麽都沒说,只是愣看着她。我将她拥在怀中,把钱放回了口袋,眼泪肆意地流着。随即是苦笑,偏带着幸福。她也一个劲哭着,眼泪滑满了脸颊,委屈和无奈。我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
    我探出舌尖舔着自己眼泪的味道。

    我尝出了两种別样的味道。

    被爱的味道。

    爱的味道。

    五十六我沒有帮上老魏。

    我向他道歉的时候,他不需要道歉。他找人借了1000块,我不知道那1000块具体以什麽条件换来的,但肯定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沒问起別的,我也不想问了,我第一次体会到苍白的感觉。

    老魏说,你要是向你父亲要钱了,我会内疚一辈子的。我苦笑着,沒说什麽,我想也不想说什麽。但我告诉了他柳的举动,他叹气,随后小声说着,混蛋,好好对她,难得有人如此在乎你。我复以苦笑,我不清楚自己苦笑什麽,只是忽然习惯了苦笑的感觉,也许那种感觉比较适合我。在叹气和苦笑这两者间,我选择了苦笑,厌恶叹气。

    我在想,老刘走了——一个他妈的重复了N次的前提,再次得出新的结论。但我知道,不管什麽结论,一样的沒意思、真沒意思和他妈的沒意思。他走了,只不过是南昌这混蛋地方少了一个混蛋,北京那混蛋地方多了一个混蛋。但在老魏眼中,他肯定不是个混蛋,也如我。

    老魏盡管喜欢叫我混蛋,但我清楚他肯定以爲我不是混蛋,至少不是一般的混蛋。而事实上,我和一般的混蛋沒区別,因爲我照样在他需要伸手帮一把的时候帮不上他。

    你会发现,你也有时候很混蛋的。

    我是说,如果你也有朋友。

    五十六我沒有帮上老魏。

    我向他道歉的时候,他不需要道歉。他找人借了1000块,我不知道那1000块具体以什麽条件换来的,但肯定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沒问起別的,我也不想问了,我第一次体会到苍白的感觉。

    老魏说,你要是向你父亲要钱了,我会内疚一辈子的。我苦笑着,沒说什麽,我想也不想说什麽。但我告诉了他柳的举动,他叹气,随后小声说着,混蛋,好好对她,难得有人如此在乎你。我复以苦笑,我不清楚自己苦笑什麽,只是忽然习惯了苦笑的感觉,也许那种感觉比较适合我。在叹气和苦笑这两者间,我选择了苦笑,厌恶叹气。

    我在想,老刘走了——一个他妈的重复了N次的前提,再次得出新的结论。但我知道,不管什麽结论,一样的沒意思、真沒意思和他妈的沒意思。他走了,只不过是南昌这混蛋地方少了一个混蛋,北京那混蛋地方多了一个混蛋。但在老魏眼中,他肯定不是个混蛋,也如我。

    老魏盡管喜欢叫我混蛋,但我清楚他肯定以爲我不是混蛋,至少不是一般的混蛋。而事实上,我和一般的混蛋沒区別,因爲我照样在他需要伸手帮一把的时候帮不上他。

    你会发现,你也有时候很混蛋的。

    我是说,如果你也有朋友。

    五十七我们和外教Jumbo在书吧见过两次,第一次是在“六一”儿童节那天,夜晚八点左右。Jumbo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学者,童趣十足,平易近人。我英语口语学得一塌煳涂,也可以说我英语学的一塌煳涂,专业要求过国家六级,而我四级还沒过。但我私下以爲,我懂得的并不比那些过了六级的人少,换句话说,他们过了六级,能开口说以及看得懂英语和我也沒什麽两样。

    刚进到书吧,我们向Jumbo打招唿时候,他已亲切而幽默地用纯正的爱尔兰英语说着,Howareyou,HappyChildren’sDay!柳回以微笑,Thankyou,Thesametoyou!书吧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,我也笑了,我觉得我应该听懂了。接着他向我们每个人发了一颗奶糖,随意地跟我开了一句玩笑,用很流利的中文说着,你还是个孩子麽。

    他无心的一句话,让我忽地沈重了许多。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,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把握,应该自己爲自己的行爲和决定担负后果了。也许这才是孩子和成人的区別。我苦笑了一句,Ihopeso,butnot。

    那夜Jumbo和我们聊了很多,我大部分时间在听,心和眼神的交流,我都能听懂,那和英语无关。后来他走了,他看得出我有心事,希望我能开心点。我记得期间柳说了一句话,关于我的,Everybodyknowshim,nobodyknowshim。她说话时的眼神是如此得诚切,我感觉到我们的爱情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。

    第二次见到Jumbo是在儿童节之后,那是肯定的。那是下午,沒聊更多的什麽,他和我有一样的感觉,柳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。即便只凭着客观的意识,她是我见过的,真正能和外教自由交流的人,说话不枯燥,谈吐颇有交际风采。那是我以前沒有发现的。她确实和我见过的很多女子都不一样,也许凡是我见过的女子都和別人不一样,都很出衆,只是我沒来得及发现。我将所有的时间和心都留给柳,不经意的。也许那叫缘分,或者说爱情的可能。

    我想起了凭儿,我们之间太久沒有任何消息了。我忽然也不想再和她有任何消息了,我觉得柳比较重要,我应该开始放弃很多东西。至于娓娓,我想都不要去思考什麽,直接拉入黑名单就是了。那样只当我们从未留意过彼此,我的记性不好,容易忘记的。李佳沒有办法,她得高考,柳关于那些并未要求什麽,凭儿和娓娓的事情,我从未对她说起过。

    若本站收录的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,请联系我们删除侵权内容!